偽日箱庭

　　「織田作今天的咖哩也是爆辣的啊～」
　　晚餐後，太宰將碗盤收拾到流理台清洗，一邊回憶起剛才的晚餐，想到那盤辣咖哩飯，他的嘴唇都還在痛呢。
　　「抱歉，一不小心又煮得太辣了，偶爾也該為你煮甜一點的。」
　　織田站在廚房門口，略帶歉意地對太宰說道。
　　「沒關係！我就是要吃跟織田作一樣的口味～」
　　太宰利落地洗完一個盤子，堅定地說著。
　　「等太宰畢業的話，我們就結婚吧。」
　　太宰差點摔掉手中的盤子，不敢置信剛才聽到了什麼。
　　回過頭，織田仍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口，沒有拿著鮮花戒指之類的物品，但是那雙蔚藍的眼眸直直地看著自己。
　　「好。」
　　太宰還是答應了織田的求婚。


　　「啦啦啦～～」
　　太宰一邊小跳步一邊哼著自創的旋律，想起前一晚織田的求婚，雖然像是閒話家常一般，但是織田作欸！太宰想著是織田主動與自己求婚的，就覺得很愉快，今天大學上課的內容彷彿都沒聽進去，整天都在回味織田的求婚。
　　他在下課後去往超市的路上踩著愉快的步伐，穿過商店街，就能去超市買晚餐的食材。
　　今天買點什麼好呢～太宰想著。
　　忽然，太宰在路邊店面的玻璃帷幕裡，彷彿看到了誰的身影，一閃而過的漆黑，太宰再轉頭看看身後，只是尋常路人經過，再轉回來，玻璃上只映著自己流沙一般色彩的風衣。
　　於是太宰搖了搖頭，笑著自己的莫名，繼續向前走。

　　『織田作──』

　　太宰反射性地轉過頭，方才的玻璃帷幕像是無盡延伸的迴廊，其中一面的自己痛苦地抱著穿著短版沙色風衣卻沾滿了鮮血的男人的軀體。
　　太宰忍不住伸手去觸碰鏡面的自己，像是被吸了進去的引力強而有勁，太宰無法掙脫。

　　『我約你來這裡，是為了做最後的道別。』

　　另一邊無限的玻璃迴廊上，是吧檯前對立的二人，是漆黑風衣的自己用慘淡的笑去對類似的沙色風衣的男人訴說真心。

　　太宰感覺自己被拉扯，像是四肢要脫離軀幹，像是皮膚將被剝離、血液即將噴發。
　　呼吸逐漸困難，口鼻似乎湧進了大量的水，一點一點剝奪了氧氣，太宰感覺自己在下沉，手腳早已無力抵抗。


　　「太宰！！」
　　張開眼，是戀人焦急呼喊自己的模樣。
　　啊啊，是織田作啊，真好啊。剛剛的只是在作夢嗎？
　　「織田作，我愛你。」
　　「太宰，你怎麼、」
　　太宰不由分說地就吻了上去，硬是抓著織田在床上翻滾，從單純的嘴唇接觸，到全身的結合。

　　若是連靈魂都能融合在一起，該有多好？




　　如果說夢境是人的大腦在處理白天的記憶資訊進而使人們產生了作夢的行為，那麼那些“夢”就都該是實際體驗過的事物的變體。

　　太宰不禁思考起來，自己與織田極為平凡的生活裡，是怎麼可以產生那樣的夢境的？
　　難道說，真的有所謂的“前世”嗎？還是所謂的“平行時空”呢？

　　太宰在浴室的鏡子前，用手輕輕指著鏡中的自己，鏡子的兩端是手指相對，同樣一張臉底下，有過不同的境遇嗎？


　　「太宰夢到失去我的夢？」
　　「還有我與你道別後便去死的夢。」
　　織田從太宰身後擁著他一起靠在床頭，即使單薄的睡衣隔著也還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太宰，你害怕嗎？」
　　織田將還有些許鬍渣的下巴抵在太宰的肩上，說話時的震動讓太宰感到又刺又癢，想閃躲卻又被固定在背後情人的懷裡。
　　「你是指哪邊呢？」
　　太宰只好忍著想笑的衝動問著。
　　「太宰是害怕失去我，還是更害怕不曾擁有我？」

　　「你不對勁，織田作。」
　　太宰掙脫了織田的懷抱，撐起身體轉身面向織田，跪在織田雙腿之間，雙手搭在了織田的肩上，像是要確認清楚，把臉湊了過去。
　　「是太宰先作夢了，不是嗎？」
　　織田反問著，雙手抓住太宰的雙臂往自己的方向扯，瞬間轉換了位置，太宰被按在了床鋪上，織田則是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太宰。
　　織田鬆開了手，將太宰的膝蓋往上抬，本就因為被迫改變姿勢的關係而些微張開的雙腿被曲成Ｍ字型，本就才經歷過劇烈運動的地方再一次被填滿。
　　「啊──」
　　被突如其來的進入逼出急促的呼聲，隨後在織田慣性的一進一出的動作中，太宰雙手伸向了織田那開始流有薄汗的臉頰，想親吻對方，不要只有下面的連結，還想要索討更多的證明。

　　證明什麼呢？

　　「太宰，你希望如何呢？」
　　織田將雙手環抱住太宰的腰，將人抱起來連同自己一起坐直了身軀，比起剛才更加能夠長驅直入的姿勢令太宰一時無法對問題給出回應，又連續喊了好幾聲。
　　太宰的雙手緊緊攀著織田的後背，就像織田的雙手也用力摟著自己的腰與背脊。
　　「我……啊……」

　　希望如何？想要什麼？追求的東西一旦到手了，就會開始失去。
　　可是……

　　「在一起，我想要織田作和我在一起。」
　　顫抖著聲音也要完整地表達出來，這份願望像是久遠的過去，亦或是對未來的希冀；曾是永遠無法回頭的錯過，又或者是求而不得的奢望。

　　太宰覺得頭痛欲裂，他本該為了親密接觸而歡愉，卻只感到沉重，像是有什麼要衝破腦袋、身軀，是強烈的呼喊，全部化為了剛才那句話，又衍生了更多更多的不明所以。


　　「太宰，我愛你。」
　　「我也、愛織田作。」
　　最後在兩人即將抵達高峰的時刻，互相傾訴愛意，互相獻上自己。



　　『所以醒來吧，太宰。』
　　『去面對真正屬於你我的世界。』
　　『這次我會找到你的，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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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織田作──！！」
　　張開眼，是蒼白的天花板，還有自己伸直的手臂，像是要抓住什麼的手臂。
　　「太宰前輩！你終於醒了！」
　　太宰轉過頭，那終於鬆一口氣的聲音的主人是有著一頭白髮的少年，是自己學校的後輩‧中島敦。
　　「我怎麼了？」
　　太宰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相當沙啞，像是已經睡了很久，一時間他也想不起來究竟睡著前發生了什麼。
　　「前輩一如既往地跑去自殺，你跳到河川裡似乎溺水太久了，我把你拉回岸上再送來醫院，醫生說你昏迷指數很低，都有可能要成為植物人了！啊！」
　　說到這裡，中島敦才終於想到要找醫生的樣子，急忙按了病床旁邊的呼叫鈕。

　　這樣一來，太宰腦中開始出現許多畫面。
　　自己是隨處可見的高中生，卻有著異於常人的自殺愛好，每天都跑去上吊、跳水，導致老師、同學和後輩們都時不時地關注自己。
　　不清楚幾天以前的那一天也是，他覺得人生真的過於無趣，不管是愛跟自己吵架的同學也好、狐狸一般笑著算計什麼的老師也好、生活一板一眼的同學也好、過度擔心自己的後輩也好，生活宛如呼吸一般平淡無趣卻必須，既然如此，不如就結束一切吧。
　　於是他這次在自己身上綁了石頭，往河裡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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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間，他好像跨越了世界。
　　一個在太宰治的身邊有“織田作之助”的世界。

　　「我們一起去學校吧，太宰。」
　　那是織田作之助與太宰治為青梅竹馬的世界，他們就住在隔壁，輕隔間的牆壁阻擋不了他們的交流，而且每天都會見到對方。
　　「太宰，我們在一起吧。」
　　於是，當織田踏入社會有了工作、太宰也高中畢業後，他們成為了情侶，搬到外面同居。
　　織田當了高中國文老師，太宰則是在大學就讀保育的科系。
　　他們會在下班和下課後，一起去超市買晚餐的材料，然後回家去準備晚飯。
　　「等太宰畢業的話，我們就結婚吧。」
　　真奇怪，明明平常是自己更加主動表現情感，重要的時刻卻都是由織田率先開口，改變彼此的關係。
　　「好。」
　　然後太宰便夢到關於“死亡”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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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夢中夢。
　　但又太過於真實。
　　太宰覺得腦袋又開始昏沉。
　　是中島敦叫來的醫生診斷他接下來會慢慢轉好，但因為已經昏睡一個月了，所以會比較虛弱，等等就可以進食了。
　　中島敦聽了醫生的話後，趕緊與他的同學──太宰的另一個後輩──芥川交班，跑去買吃的回來，而芥川龍之介則是很緊張地一直對太宰說著“太好了”、“太宰前輩醒來真是太好了”等句子，而太宰則又在意識迷茫中陷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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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織田作，為什麼選擇我呢？你個性那麼好，應該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吧？」
　　這是他們“交往”不久時，太宰某天一時興起問的問題。
　　當時，織田正在書桌前絞盡腦汁思考接下來要幫學生們安排的課程進度，聽聞太宰的問題，便抬頭看了過去。
　　「那太宰為什麼要選我呢？我這樣偶爾發呆、平凡無趣的人。」
　　織田選擇反問太宰。
　　「才不是呢！織田作很有趣喔！我喜歡聽你說的話！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我覺得你比其他人都要更吸引我的目光！」
　　太宰從床上蹦下來到織田面前抓住織田的雙手，連珠炮似地說著。
　　「嗯，我也喜歡和太宰在一起的感覺，比起別人是最喜歡的。既然只想跟太宰在一起，那麼只能是選你呢。」
　　織田雙眼的藍澄澈無比，太宰像是被吸入其中難以自拔。
　　「嗯，那當我沒問吧。」
　　於是太宰有些遮羞似地別過頭，還想鬆手，反而被織田抓住，送到嘴邊親吻。
　　「其實沒有特別的理由，我就是喜歡太宰呢。」
　　織田在對太宰表達情感時特別直接，總是讓太宰防不勝防地害臊起來。
　　「我也是喜歡織田作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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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醒來，病房內只有太宰一人。
　　太宰盯著天花板，想著剛剛純粹的夢境，是之前“與織田作交往的人生”的一部份，跟那時不一樣，剛才他還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卻已經不能體會織田帶來的熱度。
　　所以那還是夢境嗎？
　　那段在夢裡展開的人生，真的只是他彌留之際的長夢嗎？還是說他真的穿越到別的平行時空了呢？
　　怎麼辦？一旦醒來發現真實世界裡沒有“織田作”，那不就比過去要更加難受了嗎？因為擁有過才會懂得失去的痛楚啊。

　　叩叩──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太宰，我來看你了。」
　　來者是太宰的同班同學‧國木田獨步，他提著一籃蘋果過來，鮮豔的紅色，不免又讓太宰想起了那個夢中的情人。
　　「謝謝你了，國木田。」
　　太宰只是平淡地道謝，接著就回頭呆望著蒼白的天花板。
　　「太宰，你還記得我們班導懷孕了吧？因為要到預產期了，所以她已經請了產假，一個新來的國文老師就替補成我們的班導了，他今天也來探望你喔。」
　　國木田的聲音逐漸接近，太宰眼角的餘光發現國木田將水果籃放到了床頭櫃上，接著人就轉身要離去了。
　　「太宰。」
　　從門口傳來了只在夢中存在過的聲音，太宰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那頭應當期盼已久的紅色頭髮與沙色風衣的衣襬映入眼簾。
　　而國木田，已經與來者擦肩而過，並貼心地為二人獨處闔上門板。
　　「織田作……」
　　太宰癡愣地喊出了那個只在夢中喊過的名字，接著撐起自己的上半身。
　　織田很快便走到了太宰床邊，先是幫太宰墊好背後可以靠著坐起身的枕頭，然後便張手環抱太宰。
　　「抱歉，讓太宰久等了，我回來了。」
　　「真的是你嗎？織田作……」
　　太宰仍難以置信地問道，但還是伸出手同樣環上織田的後背。

　　啊啊，這是那段人生裡感受到的溫暖。
　　真的是織田作。

　　或許是太宰的身軀依舊虛弱，在織田的陪伴下很快又睡著了。織田坐在床邊，憐惜地望著太宰，伸手撥開遮住太宰半邊臉的劉海，露出了仍是病容但稍有紅潤的臉。

　　「抱歉，太宰，因為『書』，太多的你承受一切，所以現在的你才會被干擾。是我來晚了。」
　　織田彎下上半身，在太宰額前落吻。

　　太宰治，最初的世界裡他失去了摯友‧織田作之助。
　　接下來無數世界的太宰治，都因為接觸到《書》而擁有數以萬計的記憶，失去、試圖挽救、再失去，不斷反覆的記憶。
　　終於有一個世界的太宰治，找到突破口，在“相遇之時”便著手改變未來，使得織田作之助不再因為被奪去重要的事物而死去，使得太宰治在與存活的織田作之助告白以後，便懷著笑意從高樓墜落。
　　當這裡的織田作之助拿到《書》以後，讀取了書中那些發生過的未來，同時發現這裡是幾乎沒有異能力的世界，便試圖前往橫濱、到太宰治的身邊。
　　但或許是《書》的意志使然，織田還沒找到太宰，太宰便被《書》影響作了夢、被迫接觸其他自己的記憶，織田作為這個世界裡少數有異能力的人並透過《書》得以干涉太宰的夢，在喚醒太宰後，終於來到太宰身邊。

　　那是夢？抑或是《書》中的可能性世界？
　　不得而知。
　　但不論如何，都是太宰所希冀的模樣。


　　織田輕輕撫過太宰的臉龐。
　　這次，他們真的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比起夢中等到高中畢業才同居，這次在太宰與織田“重逢”後，便在出院後搬進織田在學校附近的住處。
　　織田可以在騎腳踏車上班時，順道載著太宰去學校。
　　儘管其他老師們頗有微詞，但織田還是大方地關心並寵溺太宰、太宰也理所當然對織田撒嬌。


　　「織田作～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呀？」
　　「嗯……今晚幫太宰煮甜咖哩吧，而且會放蟹肉。」
　　「耶～～～！」
　　織田牽著腳踏車，與太宰肩並肩，往夕陽的方向緩緩而行。





　　即使這裡可能只是《書的一頁──萬千世界中的其中一個──》、是“萬華鏡”裡反射的其中一面，生活在其中的人們也有獲得幸福的資格，對吧。





ＥＮＤ。